
頭戴豬腳皇冠、頸上繫著茄芷袋蝴蝶結,身穿帶有香菜蕾絲花紋的洋裝,這位披著過肩紫髮女子是來自台灣的VTuber「DIKA豚足姬」。名字來自「豬腳」、靠著台語原創曲〈跤跡 kha-jiah〉拿下金V獎最佳原創歌曲,今日(2025年12月24日)正式發行首張全台語原創專輯《著味》。
置身於受ACG文化影響深遠的VTuber產業,DIKA豚足姬沒有依循常見的日系風格,而是轉身挖掘腳下這塊土地的養分。
她的封面字體愛用新細明體配上七彩漸層,宛如家族群組裡的長輩早安圖;歌回唱的不是《Idol》,而是江蕙的《家後》與黃乙玲的《愛到才知痛》;在頗具特色的料理直播中,她做的也不是馬卡龍或瑪德蓮,而是花生糖蛋糕、芋頭餅,還有令觀眾聞風喪膽的香菜麻婆豆腐。
「這條路的初衷真的很簡單,一句話『越在地越國際』,就真的是把最台的三元素放在自己身上。」DIKA說。
延伸收聽:立刻在YouTube上聆聽《著味》

指著身上的豬腳、茄芷袋和香菜,DIKA說,這就是她的本土三元素。多虧擅長詮釋的繪師,才能將這些元素轉化得如此華麗。
把在地元素穿在身上,不是想要標新立異,她單純認為,這些其實是人們生活中常見、甚至平凡到不行的東西,卻也是最獨特的文化符號。
DIKA不是不理解市場。
她知道台灣VTuber圈受日本文化影響甚深,借用日文術語、借鑑直播企劃是常態。觀眾更不用說,倘若自幼浸淫在動漫與遊戲裡,哪能不被ACG大國日本影響。
就連DIKA自己,也因為日本動漫開始學習日文,曾赴日留學交換,能講一口流利的日語,演繹日文歌對她來說並非難事。
但她寧可走入小徑。
「大家都在唱日文歌的時候,我就覺得,那不差我一個。」DIKA回憶自己早期的思考。
正因為理解圈子的結構,她反而更清楚自己的定位必須不同。原先在文創產業打滾的她,打從以VTuber的面貌示人開始,「有一個單純的想法,就是想做本土文化的內容。」

DIKA用「偏門」形容自己的直播內容,而這並不過分。
她的直播間就像個虛擬的里民活動中心,總是聚集各式熱熱鬧鬧、充滿台味的企劃。
在音樂方面,她的歌單橫跨各個世代與族群,既有黃妃的爆發力,也有A-Lin的深情,有時唱一青窈,但她也唱Aimer和tuki.。
她不只單純翻唱,更會在歌回中專業解析台語歌的轉音技巧,讓年輕觀眾重新認識台語歌的魅力。
在活動企劃上,她更是花招百出。
年末舉辦豬式會社年度尾牙,新春則有春節聯歡晚會;大年初六張羅開工儀式聊習俗,父親節舉辦特別企劃開放點Call in。
她的直播有時像第四台點歌頻道,和松山三哥、左營亞總等觀眾聊得不亦樂乎。她會在直播中刮刮樂、聊擲筊,或者吃鹹酥雞和滷肉飯,嘴裡念著對麵線們投遞的土味情話。

這些內容乍看與圈子主流格格不入,卻逐漸聚集起一群截然不同的觀眾。
DIKA曾揭露後台數據,觀眾群以55至64歲和25至34歲兩個區間最多,一般V圈主力的18至24歲學生族群反而佔比最少,雖不是完整統計,但對照其他VTuber,對於其中差異也能略知一二。
DIKA表示,她的觀眾裡有卡車司機、豬農,甚至有阿公阿嬤。
大家追她的台,不是為了追求高強度的感官刺激,而是想找一個能讓人暫時放空的生活角落;她也很高興能夠陪伴大家。
為了這群觀眾,DIKA將「台」貫徹到生活的方方面面,這一點在她的會員福利上表現得淋漓盡致。
她每月親手製作點心給每月3200元的最高階會員,有時是美味的東坡肉,有時卻是挑戰味蕾的香菜芋泥三明治餅乾或香菜巧克力球,甚至還有滿六個月送冷凍宅配的「DIKA親滷豬腳」、滿一年送「客製豬作蛋糕」的服務。
「我們的關係是相愛相殺,」DIKA笑著說,這些充滿手作溫度的食物,已經成為和粉絲之間獨特且緊密的羈絆。

不過,深度參與DIKA專輯製作、曾奪下金曲獎最佳混音的Double補充,雖然有推廣文化的理念,但DIKA不會過度說教。
「觀眾下班很累了,重要的是陪伴。」他認為,DIKA採取潛移默化的策略,將文化融入雜談與料理中,讓觀眾在放鬆的同時,自然而然地覺得「欸,台語歌好像蠻好聽的」。
只要跟過DIKA的直播、聽她親口講話,就能知道DIKA談到本土文化時,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優越感,只有無比真心的熱愛。
DIKA分享,她曾經發現外國朋友來到台灣,最想體驗的往往是坐機車、逛夜市,或是欣賞宮廟大膽的配色。
這些被部分台灣人視為「俗氣」的元素,在外國人眼中卻是獨一無二的文化寶藏。
「為什麼我們要把自己獨有的東西藏起來?」DIKA認為,在日系文化飽和的VTuber市場中,想要突圍,就必須拿出原本的自己。
因此,台語成為她與世界溝通的橋樑。
她也很清楚,台語在年輕世代的印象,往往停留在苦情、老派,甚至被貼上距離感的標籤。她希望透過另一種方式,讓台語重新進入流行語境。
想要傳遞訊息,就要有媒介,DIKA選定的媒介,就是音樂。
「音樂是最容易破圈的工具。」她說。
「你可能聽不懂歌詞,但旋律會先留下來。」這也是DIKA決定投入原創音樂的原因之一。
新專輯《著味》的起點,是DIKA在2024年推出的第一首原創台語歌〈跤跡 kha-jiah〉。
這首歌讓她拿下金V獎最佳原創曲。「那時候我只是很想要有一首屬於自己的歌,而且一定要是台語。」她回憶道。
當時她主動詢問圈內前輩,輾轉認識了Double,這段合作也成為專輯的起點。

Double形容,那次合作其實很直覺。「我們一開始真的沒有想說要做專輯,只是覺得這首歌合作起來很順。」
他說,「後來才發現,好像可以再多走幾步看看。」
只是,要做一張純正的台語專輯,難度遠超乎想像,Double坦言,台語流行歌的製作門檻極高。
舉例來說,台語有著獨特的聲調與「倒音」問題,團隊面臨了巨大的拉扯:一邊是堅持正字正音的台語顧問,另一邊則是追求旋律流暢度的音樂製作。
「我們花了兩三倍的時間在校正發音,」Double提到,DIKA常常在錄音室磨到崩潰,但目標只有一個:做出一張即便聽不懂歌詞,光聽旋律也覺得好聽的流行專輯。
DIKA口中雖然抱怨連連,語氣卻是開心無比,這樣的堅持也讓專輯風格更加完整。
《著味》共有11首歌,總長41分鐘,每一首都被視為主打歌來製作。
Double形容這是一種霰彈槍式的設計,風格涵蓋動漫熱血、抒情到中二惡搞,希望不同背景的聽眾,至少能被其中一首打中。「語言會是門檻,但不一定是牆。」
在VTuber產業裡,原創音樂從來不是一門好生意。
一位不願具名的VTuber產業經理人表示,台灣市場做翻唱歌曲輕鬆,而且轉換率極高,觀眾很容易留下來。
他也透露,有時VTuber在直播中翻唱,可能遊走在版權灰色地帶,但相較於原創的高昂成本,即便可能被下架,但翻唱仍是大多數人的首選。

以DIKA的專輯來說,Double估算,一首歌加上MV與曲繪,動輒三、四十萬元,專輯製作費往往回收無期,「這件事情基本上就是花錢讓粉絲開心。」
DIKA並不否認風險存在。
文化部補助加上募資,仍不足以完全支撐整張專輯,宣傳費只能另外籌措。
「你真的開始做了,才會發現預算是無上限的,」她苦笑著說。
既然如此,為何堅持要做?
「如果要站上國際舞台,我希望帶的是台語歌。」這可以說是創作者的主觀選擇,但也能說,台語歌已經深深揉進她的身份認同裡。
Double也從產業角度補充,翻唱終究是在累積別人的作品聲量。「你有自己的歌,才有自己的IP,那個累積下來的影響力,才會是長期的。」
這樣的想法,也解釋了為什麼《著味》同時報名包含金曲獎在內的主流流行音樂獎項。
團隊希望透過主流評選,讓更多圈外聽眾先聽到音樂,再慢慢理解VTuber能做的事情,並不只有直播與玩遊戲。
《著味》發行後,DIKA仍將回到她熟悉的配信節奏。唱歌、聊天、料理,繼續陪伴觀眾。專輯並沒有讓她轉身離開日常,而是替這條路留下更清楚的座標。
「我不會說這張專輯做完就怎樣了。」DIKA說。「但至少我知道,我走在自己相信的方向上。」
對一個選擇把台語放進VTuber世界的創作者來說,這已經是一個足夠重要的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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