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面對每日如影隨形的同接與訂閱數字,創作者總得戴上面具、不斷輸出;但在日復一日的展演中,台上演繹與真實自我的界線逐漸模糊,創作者怎麼樣才能守住本心?賽特珞Cetro將這份拉扯寫進原創曲《降珞》當中。在看似游刃有餘的雜談與歌聲背後,他究竟是如何跨越自我懷疑,長出與焦慮共存的勇氣?
很多人第一次認識賽特珞Cetro,可能是因為出道前他翻唱隊長和黃禮格的《11》,或者Jung Kook的《Standing Next to You》。他的歌聲在壓抑與釋放之間游移,低語時近乎脆弱,情緒濃烈時離爆發僅有一步之遙,在克制中透出撕裂感,將難以言說的破碎與痛苦,一點一滴滲進旋律裡。
除了演唱,他還能夠一手包辦作詞、作曲與剪輯,出道後陸續與森森鈴蘭、Sid東東、拾參等人合作,累積出豐富的翻唱與原創作品。
音樂以外,若有機會和他結交,賽特珞應該會是那種可以陪你熱鬧,也願意在你需要時安靜聽你說話的朋友。在直播間裡,他反應敏捷,總能順暢接住各種話題,既能維持輕鬆幽默的節目節奏,也能在深夜雜談中聊起創作焦慮、角色認同等深層議題。
人們總說賽特珞像貓。警覺心高、帶有距離感又有些傲嬌,看似什麼都不在意,卻會在不經意間洩露幾分真心,讓人窺見防備底下鮮少示人的柔軟。
即便曾因遲到、週表不夠即時而被檢討,他也自認粉絲服務做得不夠多,但賽特珞曾熬夜寫下兩萬三千字,只為將精心製作的互動遊戲獻到觀眾面前。
面對台灣每年數百位VTuber出道的紅海,這位過往與直播產業毫無接觸的虛擬偶像,如何對抗如影隨形又揮之不去的數字焦慮?又如何在虛實交錯的未知暗夜裡保持初心?

走進賽特珞的歌回,很容易先被他的歌聲與才華吸引。但他不只唱歌,也會解釋歌曲背後的樂理、混音與發聲位置,讓觀眾跟著他一起掌握音樂製作的細節。
談起音樂,賽特珞自認沒有頂尖的專業背景與天賦。「我其實沒有受過什麼專業的音樂養成背景,真的要說的話,應該是耳濡目染吧。」
他分享,父母都很喜歡唱歌,學生時期還曾在歌唱比賽中拿過獎。家裡也擺著一台卡拉OK機,年幼的他就這樣在客廳裡跟著大聲唱,也就這樣培養對於音樂的興趣。
成長過程中,賽特珞透過觀察與模仿自我訓練。「重點都是『聽』,去聽那個歌手是怎麼唱的,去抓他聲音怎麼發出來、轉音怎麼轉,然後自己試著去模仿。」
唱歌以外,賽特珞也曾短期跟老師學習混音,後來逐漸運用在直播與音樂製作上,平時也會固定練習寫詞、作曲。先前他曾受音樂圈朋友邀請,嘗試替唱片公司的A&R部門或詞曲版權公司寫歌,希望作品有機會被選中。
雖然未曾獲選,但這些練習並非徒勞,他因此逐漸養成觀察生活、將思緒轉化為歌詞的習慣。

如今,賽特珞已靠著音樂與歌聲,在一眾VTuber之間建立起自己的辨識度。只是,他相當清醒。
賽特珞知道,人們現在會聽他唱歌,並不是因為音樂本身多厲害,而是建立在喜歡他的基礎上;若要與音樂人同場競技,他其實什麼都不是。
正因為清楚自己的斤兩,他以星街彗星、神椿工作室旗下虛擬藝人為目標,希望能夠累積原創作品,除了VTuber圈內的觀眾以外,也能被原本就在尋找好音樂的群眾接受。
他真正想做到的,是讓音樂本身就成為喜歡的理由。「大家就算不認識賽特珞這個人,也會因為『這首歌真好聽』而來到現場看我的表演。」
如果說音樂是讓觀眾注意到他的入口,真正讓路人停下腳步、長久駐足的原因,則是他在歌曲之間談話時的舌燦蓮花,以及玩笑以外的細膩思考。
在直播裡,他經常在輕鬆與認真之間來回切換:上一秒還反應敏捷地接哏,拋出無厘頭的諧音笑話;下一秒,卻可能順著話題談起對社群現象的觀察,帶出截然不同的思考面向。
談起在直播裡展現出的談吐與節奏,賽特珞將很大一部分影響歸功於直播團體LNG。
過去無數個焦慮、難受的夜晚,他都曾從LNG的直播中得到陪伴,也因此發現:「原來透過不斷說話、輸出想法,是一件這麼有趣的事。」
正如作詞曲的靈感源於平日觀察,說話也是一樣。
不管是聽音樂、看電影還是閱讀,賽特珞都會在腦袋中建立資料庫,有人拋出一個話題或關鍵字時,他便能迅速從中翻找對應的記憶與情緒。
在他看來,平時接觸的東西不一定立刻派得上用場,卻會一點一滴留下影響。
「所有的閱讀其實都有幫助。像以前有人會問,為什麼國文課要學文言文?但我覺得那些其實都是在培養美感。」

賽特珞表示,人的生命有限,若要跨越時間傳遞知識、思想與經驗,就得仰賴文字;閱讀則讓人得以接觸前人的想法,再經過自己的理解與反思,慢慢形成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這些看似隨性的累積,沉澱以後就此成為創作的養分。「你看過的電影、讀過的書、遇過的人,還有生活周遭發生的大小事,以及你因此產生的情緒,最後都會成為素材的一部分。」
於是,前一秒還在說笑的賽特珞,下一秒便能順著話題說出細膩的觀察。
但與直播裡彷彿總有話可說的模樣不同,賽特珞自陳私底下其實話不多,只是心裡總塞滿各式各樣的感受與想法。
「我其實是個會對一件事過度思考、甚至鑽牛角尖的人。」那些平時沒有說出口的念頭,也就這樣在直播裡找到出口。
習慣把事情放在腦海裡反覆剖析,也讓賽特珞對創作者與觀眾之間的關係,有著更多自己的觀察與體會。
談起他與Sid東東共同創作的《降珞》時,賽特珞在直播中花了不少時間,細細說明自己藏在歌曲裡的想法。
歌名取自直播結束後「降落」到其他頻道互動的用語,但這首歌真正想寫的,卻是一封創作者寫給自己的剖白信。
《降珞》中有這樣一段歌詞:
「我獨自夜裡沉浸在自己的節奏/對鏡頭跳舞持續前進退後/路途不會輕鬆 面具逐漸無法剝落/還是會一天一天的做/跳著華爾滋上演不同戲碼/台前台後哪裡是真實虛假」
觀眾因為愛與陪伴聚集,但舞台上備受矚目的人,卻得獨自承受長期高壓輸出帶來的恐懼與孤獨。

歌詞中「面具與真實」的內心拉扯,寫的其實不只是VTuber,而是所有站在台上的人,都可能面對的焦慮:台上的那個人究竟是誰?哪些屬於演出,哪些又來自真實的自己?
賽特珞表示,仿生人出廠前便有其設定以及預想的模樣。但隨著每天和聊天室互動,戴上的面具因為現實產生偏移,演繹出來的角色,逐漸和真實的自己融為一體。
「你說到底有沒有面具?或是其實一直都是面具?這界線到後來真的很曖昧。」
每週、每月持續站在鏡頭前輸出,長時間且高頻率的陪伴,很難只靠演戲維持。久而久之,哪些是表演、哪些是真實,甚至連創作者自己都未必能夠說分明。
這也成了創作者難以擺脫的焦慮。「我們都會有一種恐懼,害怕總有一天自己的東西會輸出完畢。原本被認為有料的,逐漸被看破手腳。」
為了持續輸出,VTuber或多或少都得將個人的生活經歷與情緒帶入直播,這既有防止輸出枯竭的逼不得已,也有主動向觀眾攤開自我流露出的默契與親密。
但賽特珞並不因此否定這份自我揭露的價值。他真心相信,生活經歷正是讓創作者彼此不同的地方,而真正經歷過的情緒,才有機會打動人心。
《降珞》便是在這樣的脈絡下誕生。「那就是我自己真正經歷過的事情。」賽特珞說道。
「有了這些生活經歷,不管詞藻華不華麗、有沒有對仗押韻,主題本身就會是最獨特的東西。」
不過,賽特珞並不認為,每個VTuber都必須以同樣的方式呈現自己。有人從真實經歷出發,有人更著重角色塑造,也有人選擇不同的互動方式;在他眼中,這些都是創作者各自的內容選擇。
「在VTuber這樣的世界裡面,我們可以有各種想像。」在他看來,只要台上的人清楚自己在做什麼,觀眾也享受其中,怎麼塑造角色、如何演出,都沒有問題。

成為鎂光燈下的虛擬偶像後,賽特珞也多了許多過去從未有過的感受。
曾經,他是個會每天點開hololive精華影片、一看就是兩小時的普通觀眾。他也會打開YouTube與Twitch,有直播就看,沒播就換別人,談不上對誰特別忠誠。
成為創作者後,他卻發現,有粉絲將他的直播寫進每週行事曆,甚至為了準時收看,特別排開聚會與加班。
「我第一次意識到,原來自己會被放在一個這麼重要的位置。」
談起這些經歷,他的語氣裡仍帶著些許不可思議。
直播時,粉絲總不吝獻上SC、刷表情符號應援;只是忙著說話、演繹與控場的當下,他有時無法完全消化。直到關台後靜下來,才有餘裕全心感受。
「直播結束後,如果能掃到類似的fan art,我會覺得那就是對我那場直播內容的肯定。」
到了生日,他更清楚感受到粉絲對自己的重視。
賽特珞分享,生日收到觀眾寄來的禮物時,最讓他動容的,是一本記錄自己出道以來直播足跡的筆記本。裡面收錄不同場直播的標題、封面與截圖,也記下觀眾的觀後感、對他的應援,以及平時的生活分享。
「原來我有被這樣子⋯⋯,我真的有被這樣子惦記著嗎?原來我的所作所為,從可能一些明顯看得到的事情跟一些小細節,居然都是會被注意的嗎?」

從賽特珞的日常直播裡,偶爾仍能聽見他對自己的懷疑:自己的表現夠不夠好?觀眾的喜歡,又是否真如自己感受到的那樣?
也因此,當粉絲把心意化成實體、真正送到他眼前時,那份感受格外強烈。
「我才完完全全確定,那些並不是我的想像或胡思亂想,而是真真切切存在在他們心裡。」
賽特珞說,那一幕讓他對自己與觀眾的關係有了新的體會。原來那些日復一日的輸出,不是自己的獨角戲。螢幕的另一端有人記得,甚至牢牢放在心裡。
將心剖開給觀眾,固然換來了真摯的共鳴與陪伴,卻無法抵銷直播產業的殘酷,因為創作者終究得面對冰冷的數字。
直播當下盯著同接、下播後確認訂閱是否成長,賽特珞坦言,自己出道短短三個月便深深陷入數字焦慮。
「我們這種工作免不了天天跟數字對抗。它不像考試有標準答案,你只能拿數字確認自己做得夠不夠好。」他曾反覆檢討是否做錯了什麼,被這些念頭折磨得疲憊不堪。
作為《Timaeus諦覓司》的成員出道,賽特珞至今已取得一定成績,但他並沒有因此卸下心中的壓力。「只要在這場遊戲裡,不管是在排行榜的最前端還是最後面,都有各自的壓力來源。」
他坦承,剛出道時就像身處試用期,總希望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動作都做出正確選擇。為了找到最適合的方向,他不時利用網路上的統計工具,比對風格相近或差異甚大的VTuber,希望從過往數據中找出規律,盡可能為自己摸索出一條更好的前進路徑。
但在考量資料是否容易取得,以及哪些對象最適合拿來比較後,他的目光最後仍回到最熟悉的Timaeus四人,世界也一度狹窄得只剩彼此的數據,忍不住比較差距,也難以忽視數字的起伏。

直到某個深夜,他在Discord上與團員們聊起彼此承受的壓力,話題愈聊愈深入,甚至有人說到落淚,他才發現,彼此面對的煩惱其實如此相似。「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。」
註:賽特珞隨後補充,自己沒有流淚,流下的是「光學儀器保濕液」。
「我們都在做一樣的事情,也都想做到更好。我們會為一樣的事情焦慮、難過,所以其實不是彼此競爭的個體,而是在同一條船上的夥伴。」
深夜的開誠布公,雖然未能完全消解焦慮,但他逐漸學會不再被數據牽著鼻子走,將注意力從「為什麼數字沒有提升」,轉回「現在還能把什麼做得更好」。
現在的賽特珞明白,VTuber就像餐館,自己能做的就是盡可能端出好菜:唱歌、音樂、聊天⋯⋯讓觀眾看見自己的長處。
初配信時的人數多,就像新店開幕,大家都會進來湊個熱鬧,試試平常較少接觸的新菜色;等熱潮過後,自然會慢慢留下真正喜歡這間店的人。
他也理解觀眾分流本就是常態。「就像一個人無法同時極度陽剛又極度陰柔,觀眾喜好各有偏向,初配信保護期過後,大家自然會回歸真正適合自己的地方。」
想通有些特質無法兼得、不可能討好所有人,他對數字起伏多了幾分釋然。
「我覺得很多事情的解法就是允許它的存在。理解感到焦慮、痛苦跟難過都是人之常情,它出現一定有原因。我們該做的不是排斥,而是靜下心來觀察、理解並接受它。」他所能做的,就是與焦慮共處,接著埋頭努力。
今年6月,春魚的全體演唱會結束後,不少粉絲笑說,看著賽特珞一路成長,就像參加自家小朋友的成果發表會。
從社群上的種種回饋,便能深刻感受到,粉絲對於他的表現有多麽驕傲,又是多麽期盼他能夠持續走上花路,站上更高的舞台。

在台上看著粉絲們聚在一起,吶喊聲與應援就在眼前,他也第一次直接地接收到特助們的心意。那些長久以來的支持確實存在,也讓他更有動力向前。
回到日常直播,每次準備新的內容,他還是會擔心觀眾的反應。就像《降珞》歌詞所寫:「腦內劇場每天上演,什麼程度才算不錯。」
只是現在的他至少知道,晚上8點半揭開序幕以後,台下總會有一群特助,期待著他的出現。
對直播毫無概念、曾在夜裡獨自面對數字焦慮的普通人,如今與夥伴並肩站上舞台,坦然迎接台下所有目光。
賽特珞正帶著那份過度思考的敏銳、對音樂的執著,以及對觀眾最純粹的真誠,在虛擬與現實的交界處,持續靠近自己想成為的模樣。

後記:
一、謝謝賽特珞願意接受採訪。訪綱中許多題目涉及幕後,例如以劇場理論詢問直播的角色轉換,稍有不慎便可能讓觀眾出戲,甚至碰觸撕皮邊緣。但他仍願意坦率分享,和我們一起探索虛擬身分、表演與真實自我之間的界線。
二、謝謝海兔在採訪前後積極提供協助,才有機會完成這篇專訪;謝謝提拉米蘇宗親會舉辦應援,有機會知道更多特助的想法;謝謝Fansi整理的《降珞》歌詞與粉絲改詞,得以窺見表演者以外的另一視角;謝謝友人K不厭其煩地回答關於推活以及賽特珞的各種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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